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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 槐 树 下 的 来 路
2026-10-02 来源:本站

洪洞的风,吹过六百年的故土,

我站在大槐树下,忽然明白:我这辈子,其实从未离开过这片根土。

六百年前,先人从这里起步,肩挑手扛,一步三回头,走向不可知的远路;

六百年后,我以另一种方式上路——背着采访包,从一间编辑部走向另一间编辑部,从一个现场奔赴下一个现场,带着一颗不肯安分的心,一身不肯停歇的筋骨。

迁徙的路不同,脚下的尘土,却一样沉、一样厚、一样古老如初。


槐树老了,老得像一部无字的书。

树干皲裂,纹路纵横,如老人摊开的手掌,藏着六百个春秋的风霜雨露。

我伸手去摸,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,像触摸一部被千万双手反复翻阅的历史之书。

六百年,它见过多少离人的泪,听过多少归乡的梦、看过多少返乡的足;

我忽然想起那些暗访的日子——深夜潜入,灯下疾书,

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,与当年先民踩过黄土的脚步声,竟有几分相似,几分同路。

都是隐秘的行走,都是沉默的见证,都是把生命抵押给真相的赌注。


做了一辈子新闻,我深知"见证"与"报道"这四个音节的分量,也深知个中的难处。

见证不是旁观,是把心放进历史的褶皱里,去感受那些被时代碾过的纹路。

我见过改革的闸门开启,见过洪水漫过堤岸,又缓缓退入尘土,

见过田野里长出工厂,见过白色的风跑过铁轨、穿过山谷,

见过山村的夜晚,第一次亮起不熄的灯烛,

见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,在精准扶贫里,渐渐舒展了眉目。

报道它们时,我常觉得自己的笔太轻、太浮——

历史那么重,是无数普通人用肩膀扛住;

我能做的,不过是让当天的报纸,为这沉重留下一行踏实的记录。


报道是另一种迁徙:把真相从这里带到那里,把沉默从暗处喊到明处。

寻根是往深里走,找文明埋下的根;暗访是往暗里走,替公众把灯点亮——

一明一暗,一守一探,恰是新闻人完整的两足。


后来我才懂得,见证是一场互写:你记录历史,历史也记录你;你描摹命运,命运也描摹你的眉目。

记者的笔,是伸向黑暗的一截火烛;而黑暗,也会在笔端留下它的温度。

我们总以为自己在写别人,写到最后才发现——每一个被书写的名字里,都藏着一个未被写尽的自己,一段未及相认的故土。

这是记者的宿命,也是记者的福分:以文字为家,以真相为屋,以无数人的命运,养自己的一副硬骨。


如今,表达的方式早已翻天覆地:铅字冷了,指尖热了,油墨的气味,淡成了旧日的雾。

有人问:报纸会消失吗?新闻会死吗?我总摇头,摇头如故。

从甲骨到竹简,从活字到光纤,载体换了多少代,人渴望知晓的心,从未换过它的温度与脚步。

真相的火,从燧人氏手里一路传来,传到我的笔端,如今又传到无数年轻的脚步。

时代以想象不到的速度奔涌,而我们能做的,是在奔涌中守住那条古老的河岸——真实,永远比流量更值得敬畏,值得守护。


槐花落了又开,开了又落,树下没有喧嚣,只有默读。

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姓氏,那是血脉的坐标,也是文明的目录。

我低头寻找自己的姓氏,竟真的找到了——那一刻,眼眶有些热,喉头有些堵。

原来我跋涉半生,写过的人、经过的事、那些被洪流裹挟的命运,都与这棵树下沉埋的根系相连,同一条血脉,同一部家谱。

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时代在变,技术在变,人心深处对"根"的渴望,却从未荒芜。

我们记录新闻,不也是在记录这个时代的根须与泥土?

那些写下的文字、拍下的照片、录下的声音,千百年后,就是后人的大槐树。

他们循着我们的记录,去读这个时代的心电图谱:看它为什么笑,为什么怒,为什么歌哭,为什么踯躅。

新闻人的使命,说到底也是寻根——寻找真相的根,寻找人性的根,寻找一个民族在巨变中始终不肯交出、不肯丢弃的那点骨。


背包渐渐轻了,脚步渐渐慢了,连指间的笔,也学会了安住。

但站在这棵古槐下,我忽然明白:有些东西,是不会退休的——像这棵树,一圈一圈,把岁月酿成自己的纹路。

我的报道,我的文字,不也是这样的年轮吗?它们也许不会被永远记住,但它们确确实实存在过——像一滴水,汇入过海的深处。

年轮从不言语,却把每一场风雨都记得清清楚楚;

文字亦如年轮,把每一个在场的人,都登记为时间不肯抹去的住户。


风起,槐叶沙沙,我听见六百年前的脚步声,也听见三十五年前,第一次走进刊社大门时,那颗年轻心脏的搏动与急鼓。

迁徙从未停止,只是方向变了:从前是离开,如今是回望;从前用笔寻找世界,如今用笔安放自己,安放那些说不出的苦与乐、爱与怒。

那一刻,迁徙与采访,寻根与暗访,见证与报道,表达与昭示,全融在了一起,分不清你我,也分不清来路。

我不过是槐树上的一片叶子,飘在时代的风里;但我知道,每一片叶子,都是根的记忆,也都是明天的种子——是大地上,一粒将要醒来的最初雨露。


大槐树不语,根却越扎越深,深过每一座山,深过每一部书。

它不证明什么,只是存在;它不说什么,却让所有离人都找到了归途。

而我,终于在那条由无数名字铺成的路上,看见了自己的名字——原来一个人最大的幸运,不是被记住,而是曾经在场;不是找到了根,而是成为根上的一枚新芽,向光而伸,向土而伏。

记者是什么?记者是时代的一个注脚,也是文明的一根脊骨。

如今我退下的是岗位,退不下的是那盏灯、那支笔、那双向真相奔去的脚步

——以及站在大槐树下,为一个民族认祖归宗、为一个时代继续记录的那双不肯合上的双目。

作者简介: 姜建生,资深媒体人,中国新闻舆论监督研究中心研究员,早年师从著名经济学家温铁军,退休前担任中国法学会旗下的《人民法治》杂志社执行社长。现返聘至中宣部旗下某杂志社任执行社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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