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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闽 北 随 军 岁 月》 作者章 庄 ----第二章 周宁县留守处
2026-10-19 来源:本站

1963 年,国内城市开展"五反"运动,农村启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,也就

是"四清";中苏两党因公开论战,关系急剧恶化。

4 月 25 日,国防部正式授予某连"南京路上好八连"荣誉称号,"好八连"

成为全军学习的榜样。后以该连为原型创作了电影《霓虹灯下的哨兵》。

12 月 25 日,新华社发布消息,我国石油产品基本实现自给,彻底摆脱对

进口油料的依赖。大庆油田的开发,让中国摘掉了"贫油"的帽子。

就在这年 12 月,凛冽寒风裹挟闽东山间浓雾,我们一家人随同大批随军

家属搬迁至周宁。

那年姐姐五岁,我刚满四岁。告别寿宁的山居岁月,全家再度迁徙,一段

喧闹而纯粹的军营童年,在连绵群山之间,缓缓拉开序幕。

先前驻守周宁此地的部队奉命调防远赴他乡,只留一个班值守,山坡顶上

连片的旧营房就此空置。上级将这片规整安静的营区暂时划给随军家属居住,

成为我们临时落脚的留守处。

整片营区在山顶而建,铺展在一片推平的平地上。山脚横亘一条沙石公

路,路边立着简易的汽车站。一条蜿蜒泥土小径从营区顺势下坡,直达汽车站

台,这条小路是家属日常出入最常走的。汽车站前这条公路如同闽东群山深处

的脉络,一头通向福安县城,一头连接政和县;通往政和的半道分出岔路,可

辗转前往屏南、古田两座山城——山路纵横交织,串起整片闽东北山水人间烟

火。

军营四周环绕铁丝网,肃穆整齐。通往车站的下山小路设有小门,日夜有

持枪哨兵值守。车站往周宁县方向走百米,另辟一条环山大路,绕至营区后

方,专供军车通行,所有进出驻地的军车,都沿这条道路往返。

只要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,看见墨绿色军车驶入大院,营里的孩子们

瞬间沸腾。一群小小的身影一窝蜂围上前,追着车轮奔跑嬉闹,仰着小脸,一

遍遍地传唱充满童趣的顺口溜:

汽车来了我不怕,

- 13 -我给汽车打电话,

汽车一转弯,

压着我的小脚丫。

长廊上、门边的大人们频频高声叮嘱,反复提醒孩子们远离车轮,注意安

全。驾驶室里的士兵望着这群无所畏惧、蹦跳追逐的孩童,常常温和一笑,突

然抬手按响喇叭,突兀的鸣笛声骤然响起,吓得孩子们慌忙后退、捂住耳朵。

转瞬之间,好奇与欢喜又盖过心底怯意,大家依旧嬉笑着向前奔跑,踩着车尾

扬起的尘土,一遍遍传唱这首稚嫩歌谣。

童心本就天真无畏,这首随口流传的短句,亦是那个朴素年代里,长辈寄

望儿女坦荡勇敢、向阳生长的温柔心意。

营区内整齐排布九栋一模一样的长条平房,灰瓦砖墙,样式统一,干净利

落。每栋房屋分隔成八间独立小屋,屋前贯通一条长廊,遮风避雨,通透敞

亮。屋基四周开挖一圈纵横排水沟,雨天积水顺势排出,院落常年干爽。

八栋营房两两成排、对称规整,唯有最内侧孤零零矗立一栋独立平房。成

片营房与独屋之间,留出一片开阔平地,作为部队停车场。这栋平房一分为

二,半边堆放军用物资充当仓库,另一半供警卫战士起居值守。停车场一条笔

直斜坡直通军营正门,卫兵常年在岗,门边悬挂黑漆木牌,八个大字庄严肃

穆:“军事重地,闲人免进。”

每日清晨六点,山坡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准时划破山间黎明。嘹亮的起床

号首先响彻山谷,然后是悠扬的《东方红》缓缓奏响,余音绵长。喇叭穿透力

极强,漫过整片营房,无论大人孩童,纵使深陷睡梦,也会被声响惊醒,睡意

瞬间消散。

紧随号声而来的,是警卫班长清脆的晨练哨音,刺破晨间薄雾。战士们迅

速穿衣、列队集合,铿锵口令层层回荡:

"立正!向右看齐!向前看!稍息,整理仪容!今日目标五公里,县城方

向!全体注意,立正,向右转,跑步走!"

整齐的胶鞋踏地声、此起彼伏的"一二一"号令、战士雄浑划一的"一二三

- 14 -四"口号,由近及远,慢慢消散在青山晨雾之中。

铿锵兵声彻底唤醒留守处。家家户户次第亮起昏黄灯火,推门声、洗漱水

声、说话声交织,满院烟火徐徐升腾。八栋营房几乎户户住满随军家属,一派

热闹鼎盛。

每排屋前统一砌着长条水泥洗漱台,台面外高内低便于导流,五六个水龙

头一字排开,洗菜、淘米、洗衣、打水,所有居家杂务都在此处完成。营房单

间方正通透,房门一侧有一扇木窗,进门对面再开设一窗,天光肆意洒落,屋

内采光充足。彼时没有独立厨房,家家户户三餐都在门前长廊烹制。每户配一

只粗陶木炭炉,搭配铝壶、铁锅,简陋厨具撑起一院人间烟火。

破晓时分,各家第一件事便是点火烧水,灌满铁皮暖瓶,随后架炉熬煮稀

薄白粥。偶尔几户人家煮上一锅饺子,便是清贫岁月里难得的改善。长廊之

上,柴火青烟袅袅飘散,不少人被烟气呛得连连打喷嚏。年幼孩童赖在温暖被

窝里打滚撒娇,整片营房吵吵嚷嚷,满是最质朴浓郁的烟火气息,日日如是。

不多时,晨练结束的警卫班列队归营,步履整齐,边走齐声高唱《我是一

个兵》,嘹亮军歌回荡山谷:

我是一个兵,

来自老百姓,

打败了日本侵略者,

消灭了蒋匪军。

我是一个兵,

爱国爱人民,

革命战争考验了我,

立场更坚定。

院里稍大的孩子跑到空场边,自发排成歪歪扭扭的小队,学着士兵挺拔的

模样跟着哼唱。有的孩子还穿着开裆裤,趿拉着不合脚的布鞋,来回奔跑,憨

态可掬,引得一旁操持家事的大人阵阵发笑。

我也混在孩童中间追逐嬉闹。姐姐章琴站在一旁满眼羡慕,刚想迈步跟

- 15 -上,母亲李翠珍轻轻拉住她,柔声叮嘱:

"女孩子别到处疯跑,我给你梳好小辫子,干干净净再出去玩。"

姐姐乖乖站定等候,母亲指尖细细梳理她柔软的发丝,在双耳两侧扎起纤

细整齐的麻花辫,秀气温顺。

那个年代物资匮乏,身上衣衫大多打着补丁。母亲时常挂着一句老话:

"新三年、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"

姐弟俩日日期盼过年、生辰。唯有过年,才能换上一身新衣,品尝平日里

难得的吃食,燃放鞭炮,是贫瘠童年里最盛大的欢喜。每逢生日,母亲必定单

独为孩子煮上一枚完整鸡蛋——这份朴素的生辰仪式岁岁延续,一直陪伴我读

到高中毕业。

1964 年元旦过后不久,2 月,全国掀起"工业学大庆、农业学大寨"热潮;

外交上更是取得重大突破,中国与法国正式建交。而这一年举国震动的大事,

当属 10 月 16 日——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。谁也别拿原子弹吓唬中国

人!

那些年月零食稀缺,一口甜香、一点鲜味,便能让孩童惦念许久。在周宁

短暂居住的时光里,两样朴素吃食深深烙印在记忆中,经年难忘。

其一,是海产小虾米。通体莹白纤细,头顶一点墨黑便是虾眼,咸香浓

郁。煮粥时撒上一小撮,寡淡白粥便添上一层海鲜鲜味;一碗清粥配一碟虾

米,是清贫日子里爽口的家常滋味。

其二,铁皮圆罐盛装的炼乳,浓稠香甜。想要品尝,需要用铁钉在罐面戳

开小孔,兑水搅匀冲泡,奶香清甜。母亲常把炼乳、鸡蛋一同装进竹编吊篮,

高高悬挂房梁之上——一来防老鼠啃噬,二来管住我们嘴馋偷食。

我和姐姐慢慢摸清窍门,每每趁大人忙碌,悄悄搬来长条板凳,一人扶稳

凳腿,一人踮脚爬上凳面,小心取下吊篮,偷偷倒出少许炼乳抿尝。从不敢多

取,生怕分量减少被母亲察觉。偷吃完毕最难的是重新挂回高处——房梁高

悬,看不见挂钩,只能凭指尖摸索对准,全程忐忑不安。

幼时也曾姐弟联手偷摘吊篮里的红枣,一粒枣核不慎掉落床底,后来大扫

- 16 -除被母亲一眼发现。母亲逐一追问,我和姐姐双双摇头抵赖。母亲无奈拿起扫

把轻罚姐姐,姐姐默默扛下所有责备,半句没有把年幼的我供出来。

那次母亲下手偏重,姐姐胳膊、小腿留下清晰红痕。她强忍委屈,默默落

泪,听母亲严肃教诲:

"我心疼的从不是几颗红枣,绝不能纵容偷偷摸摸的心思。往后还敢私自

拿东西偷吃吗?"

姐姐泪眼朦胧,轻轻摇头。母亲又看向我,我慌忙摆手保证再也不敢。

"想吃什么、想要什么,直接和大人开口,征得允许才能拿、才能吃,这

是做人的规矩。"母亲字字恳切,郑重叮嘱我们姐弟。

平日里分苹果,母亲总让我优先挑选,我次次拣个头最大、品相最好的那

一个。姐姐常常撅着嘴,满心委屈向母亲抱怨:

"为什么每次都是弟弟先选?应当轮流,您就是偏心弟弟。"

母亲淡淡回道:

"你是姐姐,年长懂事,本应当谦让弟妹,这是规矩。"

年少不服气的姐姐小声反驳:

"规矩都是人定的,一点都不公平!"

母亲闻言,一把夺过苹果:

"既然心里不服、不懂谦让,那你就别吃了,全都留给弟弟。"

话音落下,又见她心软,重新递回姐姐手中:

"要不要?我数三下,不要就真没有了。"

姐姐满心委屈,默默接过苹果小口啃食,悄悄嘟囔自己不像亲生。这句低

语恰好被母亲听见,母亲瞬间眼圈泛红,默然不语。姐姐见状,再也不敢多

言,独自咽下满心委屈。

待到春日回暖,山间万物复苏,营房外连片竹林冒出密密麻麻的春笋,鲜

嫩茁壮。

母亲说新笋清甜脆嫩,滋味绝佳。我们一排营房的孩童便结伴钻进竹林寻

笋玩耍。外皮发青的竹笋已然长老,纤维粗涩难咽;唯有外皮白净、笋身细嫩

- 17 -的新笋,最为鲜美。

嫩笋剥去层层外壳,沸水焯去涩味,切作细丝,搭配少许猪油渣爆炒,脆

嫩清甜、鲜香四溢。在常年少见荤腥、饮食清淡的年代,一盘春笋炒猪油渣,

便是难得的珍馐。

肉食稀缺,但凡一口鲜香小菜,在孩童眼中都是无可替代的佳肴。

每到周一,营区满三周岁的孩童,前往部队幼儿园上学。我们排着歪歪扭

扭的小队,沿下坡小路走向汽车站,路边重新整队分列,在辅导员带领下横穿

公路,前行三百米,便是朴素热闹的当地 yu 幼儿园。园子不大,挤满同龄孩

童,日日笑语盈盈。

我被分入小班。课堂上,老师招呼我们手拉手围成圆圈就地坐下,笑着问

道:

"老师先教一首儿歌,唱完我们一起做游戏,好不好?"

满堂孩童齐声脆生生应答:

"好!"

就这样,我学会童年记忆最深的《丢手绢》:

丢手绢,丢手绢,

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,

大家不要告诉他,

快点快点抓住他,

快点快点抓住他。

反复教唱几遍后,老师拿出一方花手帕,仔细讲解游戏规则。拿手绢的孩

子绕圈奔跑,所有人一同合唱歌谣,趁人不备将手绢悄悄放在某人身后。若是

当事人久久没有察觉,被折返的孩童抓住,便要走到圆圈中央表演节目,随后

接替丢手绢;若是及时发现、拿起手绢追上对方,被捉住的人登台表演;倘若

追赶不及,丢手绢的孩子抢先坐上空位,便由捡到手绢的孩子接续游戏。

小小的园子里终日欢声笑语。追逐奔跑之间,人人满头大汗,一场简单朴

素的游戏,悄悄锻炼着我们的反应与童心。

- 18 -在幼儿园,我还学会另一首温柔儿歌《找朋友》。课间闲暇,我总跟着中

班哥哥姐姐一同玩耍:

找呀找呀找朋友,

找到一个朋友,

敬个礼呀握握手,

你是我的好朋友。

谢谢!

我们一遍遍放声歌唱,互相敬礼、握手结伴,比拼谁能最快认识所有伙

伴。简单的歌谣与游戏,潜移默化教会我们礼貌待人、真诚交友。

儿时多数歌谣,都是跟着军营广播一遍遍学会,其中《一分钱》,令我铭

记一生、受益终身:

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,

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,

叔叔拿着钱,对我把头点,

我高兴地说了声:叔叔再见!

放学回家,年幼的我满心疑惑,认真询问母亲:

"捡到钱为什么一定要交给警察叔叔?交给老师、交给您不行吗?为什么

不能自己留下买糖果?"

母亲放下手中针线,温柔耐心开导:

"别人的东西,哪怕只是一分钱,也万万不能私自占有,这是做人最基本

的底线。不经主人允许擅自拿走,和偷窃没有两样。交给警察,叔叔会登记地

点、留存信息,等候失主认领。"

我依旧追问:

"倘若丢钱的人一直不来寻找怎么办?"

"那就统一上交公家,归国家所有,个人分毫不能私留。这首歌教我们拾

金不昧、心怀良善、坦荡做人,记住了吗?"
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母亲素来喜爱我爱追问、愿求知的性子,她常说,

- 19 -人的一生,便是不断发问、不断求索,眼界与格局,才能慢慢开阔。

母亲读书不多,只上过三四年初小,却通晓许多朴素道理,时常随口念叨

民间俗语,一点点教化我与姐姐:

"早睡早起身体好,晚睡晚起容易老。"

"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"

"花无百日红,人无千日好。"

"少年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。"

"这山望着那山高,不知哪山有柴烧。"

她识字有限,记性却极好,心算更是一绝。每次带我上街买菜,几斤几

两、几分几厘,账目繁杂,她心算分毫不差,清晰透亮,从未出错。

儿时的我心底藏着无数懵懂好奇。长久困惑的一件事,便是发现姐姐与我

如厕方式全然不同,忍不住追着母亲探寻缘由。

母亲温柔浅笑,轻声解释:

"她是女孩子,你是男孩子,男女有别,生来不同。女孩子留长发、梳辫

子,男孩子不用。"

我天真较真:

"那我也可以梳辫子呀。"

"傻孩子,男孩子梳辫子,会被旁人取笑。等你慢慢长大,世间道理自然

会明白。"

我不肯罢休,继续追问姐弟二人从何而来。

"你们都是妈妈怀胎十月,辛苦生下来的。"

我瞪大眼睛追问到底:

"那是从身体哪里出来的?难道是肚脐眼吗?"

母亲含糊应了一声,不愿再多细说。我满心纳闷——肚脐眼那般细小,如

何容纳婴儿降生?隐约猜到母亲有意回避,只因年纪太小,没有继续刨根问

底,只暗自想着,长大之后一切自然知晓。

孩童的言行心性,皆受母亲耳濡目染。她端正温柔、坦荡良善的处事模

- 20 -样,一点点雕琢、塑造着我与姐姐的品格。

一日幼儿园放学,队伍行至半路,天空飘起细密细雨。辅导员急忙招呼孩

子们解散快跑,尽快归家。整齐队伍瞬间散开,孩童沿着公路奋力奔跑。那段

山路平日车辆稀少,当日前后无车,路边又有大人看护,十分安全。

我仰起小脸,任由清凉细雨拂过眉眼,张开双臂向前奔跑,嘴里模仿飞机

轰鸣。流云匆匆掠过,清风裹挟细雨拥着我——那一刻,恍惚觉得自己凌空而

起、乘风而行。纵使衣衫尽数湿透,心底依旧肆意畅快,无忧无虑。

奔回家中,母亲立刻取来干净毛巾,细细擦干我和姐姐湿漉漉的发丝,催

促我们迅速换下湿衣。

"淋雨寒气侵入身体,极易着凉生病,千万不可贪一时痛快。"

年幼的我满心不解:

"洗澡时凉水浇在身上没事,天上落下的雨水淋过就会生病?难道雨水有

毒吗?"

心底万般疑惑,却依旧乖乖听话,换下冰冷黏腻的衣裳。

时隔不久,县城发布通告,将在城郊河边广场召开公开宣判大会,处决重

刑犯,部队统一组织全体家属前往观瞻。

大人们牵着成群孩童,涌入城郊临时搭建高台的广场。几名战士押解犯人

伫立高台,犯人胸前悬挂写明姓名的木牌,山顶大喇叭循环播报罪状。广场人

山人海,喧闹嘈杂,我站在人群后排,一句完整内容也听不清晰。

母亲压低声音叮嘱我和姐姐:

"此人犯下命案,杀人偿命,善恶终有报应,做人万万不可作恶。"

远远望去,犯人颈后插着行刑木牌,名字上方一道鲜红叉号刺目惊心。不

多时,士兵押着犯人缓步走向河边行刑地点。围观百姓一窝蜂向前拥挤,母亲

一手紧紧攥住我的手,一手牵着姐姐,反复叮嘱原地等候,切勿靠前。人群层

层堆叠,就算挤上前,也难以看清分毫。

片刻沉寂之后,一声枪响划破空旷山野,人群一阵骚动,不多久便四散离

去。

- 21 -返程路上,路边摊贩售卖一锅热气腾腾的毛豆荚。母亲掏钱买下一份,分

给我和姐姐解馋。温热毛豆裹着一层细绒,入口鲜嫩清甜、豆香浓郁。那是我

人生第一次品尝毛豆。数十年过去,当年犯人罪状、现场氛围早已模糊,唯独

这份质朴清香,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。

1963 年 3 月 5 日,《人民日报》刊登毛主席"向雷锋同志学习"题词,全

国掀起学雷锋热潮。

军营清晨广播,都会播放《学习雷锋好榜样》《唱支山歌给党听》。自那

年起,每逢三月五日,营区家家户户自发清扫院落、整理环境、帮扶邻里——

这份朴素温暖的善意,在军营延续十余年。

某个深夜,我睡得沉沉,夜半袭来尿意,张口轻唤母亲,身侧却寂静无

声,无人应答。伸手摸索,床铺外侧空空荡荡,只有姐姐蜷缩在里侧安睡。往

日夜里,母亲向来睡在外边,夜夜守着我们姐弟入眠。

我心头一慌,连忙摇醒姐姐:

"姐姐,妈妈不见了!"

姐弟俩慌忙拉亮电灯,屋内空荡荡的,连声呼喊,依旧无人回应。房门从

外侧锁住,我们扒住窗边向外张望。夜色沉沉,昏黄路灯孤零零立在电线杆

下,对面营房门窗紧闭,整片营区安静得透着清冷。

姐姐轻声猜测:

"或许妈妈夜里肠胃不适,出去上公共厕所了?”平日里夜里我们都在屋

里用痰盂撒尿。

我急着想出门寻找,但前门黑乎乎的。后窗外有路灯。

"我翻窗户出去找找!"

夜色漆黑,姐姐满心害怕,再三叮嘱:

"外面太黑,快去快回,我一个人不敢待,你出去我就关上窗户等你。"

我搬来木凳,扒住窗台边缘,姐姐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护着我。我顺着砖墙

慢慢落地,踩进微凉夜色。墙角蟋蟀断续鸣叫,空山万籁俱寂。

我弯腰沿着屋檐快步走向公厕,刚转过房角,山坡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凄厉

- 22 -声响,酷似孩童啼哭。儿时听过不少山野鬼怪故事,突兀的哭声瞬间令我心头

一颤,后背发凉。

我对着漆黑的公厕隔间连声呼喊母亲,空山寂静,无人应答。夜风穿巷,

吹动厕所木门来回撞击,砰砰作响。风声、门响,混杂坡下诡异啼声,夜色愈

发阴森。

我硬着头皮逐个推开隔间查看,公厕空空荡荡,只能忐忑折返。

回到窗下,姐姐望见立刻拉开窗户。

"厕所没有人,坡下还有奇怪的婴儿哭声,真的吓坏我了。"

姐弟俩不敢关灯,并肩坐在床头,惴惴不安等候母亲归来。

约莫一个时辰,门外传来钥匙开锁轻响,母亲推门进屋,一身夜露微凉。

"你们怎么还不睡?"

姐姐连忙追问:

"半夜您去哪里了?屋里没人,我们十分害怕。"

"第一栋的林阿姨夜里生下小男孩,我过去搭把手照看一阵。"母亲轻声解

释,随即上床伸手摸了摸我们额头,温柔催促安睡。

躺下之后,我始终放不下夜里那阵异响,次日清晨连忙追问母亲,怯生生

询问是不是山里有鬼。

母亲闻言失笑,温柔安抚:

"世上本无鬼神,那是夜里发情的野猫,叫声凄厉,听上去如同孩童啼哭

而已。"

平日里听惯猫咪软糯的喵喵声,我始终难以将阴森凄厉的声响与野猫联系

在一起,心底依旧满是疑惑。

时日流转,我和姐姐渐渐发现,母亲小腹一日日隆起。母亲温柔抚摸隆起

的腹部,笑着询问我们姐弟:

"很快你们就会有弟弟或者妹妹,你们更想要弟弟,还是妹妹?"

姐姐抢先答道:

"我想要弟弟。"

- 23 -我轻轻摇头:

"我想要妹妹。"

母亲温柔叮嘱:

"无论弟弟还是妹妹,往后你们便是哥哥姐姐,要好好疼爱、照顾弟妹。"

我和姐姐郑重点头,满心期待。

1964 年 7 月 30 日午后,母亲骤然腹痛难忍,军营卫生所医护人员来到家

中,把我们劝出门外。隔壁善良的陆阿姨特意接我们去她家吃饭,轻声告知:

妈妈很快就要生下小宝宝。

傍晚时分,弟弟章建出生。

母亲原本预产期临近八月一日建军节,倘若那日降生,便取名章建军;因

孩子在 7 月 30 日夜里降生,于是定名章建。

久未归家的父亲趁着假期短暂归队,一家人难得完整团聚,温馨圆满。可

军令如山、纪律严明,短短两日假期结束,任凭我和姐姐哭闹拉扯,父亲依旧

必须按时归队——但凡任务紧急,休假官兵也要连夜返岗,服从命令。

弟弟降生之后,母亲大半精力倾注在襁褓幼子身上,陪伴我和姐姐的时间

渐渐变少。每日幼儿园放学,我迫不及待冲出营房,和大院伙伴肆意奔跑嬉

闹。我生性好动,奔跑莽撞,膝盖屡屡磕碰摔伤、破皮流血,裤腿常常磨破,

为此惹母亲生气,挨过不少拖鞋责罚。

衣裳开裂破损,母亲便搜罗各色碎布头,灯下穿针引线细细缝补。那年月

家家清贫节俭,人人身着补丁衣衫,姐姐穿旧的衣物,依次留给我接续穿着。

省吃俭用、缝补度日,是那个年代所有人的日常,我们早已习以为常。

没过多久,第二排营房一户人家的大狗产下六只幼崽。母狗护崽心切,性

情警觉,除自家主人外,任何人靠近窝边,都会龇牙低吼威慑。小狗稍稍长大

爬出窝外嬉闹,母狗便温柔叼住幼犬,一一送回窝内看护。

母亲见此景象,时常感慨教导我们:

"就连牲畜尚且懂得疼爱幼崽、护佑骨肉,老话讲虎毒不食子,世间万

物,皆有亲情天性。"

- 24 -后来幼犬日渐长大,数量太多,主人无力全数喂养,只能将大部分小狗送

予邻里,最后只留一只看家。

1964 年暑假,我们全家前往连江父亲驻守的军营小住一月,短暂换了一

方山水烟火。

时间来到 1965 年。这一年,国家将国防与三线建设摆在突出位置。2

月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发布《关于西南三线建设体制问题的决定》,成立西南

三线建设委员会,统筹西南三线工程;4 月 12 日,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加强备

战工作的指示,号召全国人民准备应对严峻局面,全力支援越南人民抗美救国

斗争。

从连江归来没多久,1965 年 7 月,母亲温柔告知我和姐姐,我们即将再

度搬家,奔赴新的驻地。

我懵懂追问:

"我们要去哪里?"

母亲轻声答道:

"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。"

接下来几日,整座留守处家家户户打包收拾行李。多年居家零碎物件堆积

繁多,随军军车载重有限,各家只能忍痛筛选,舍弃部分生活用品,轻装迁

徙。

搬迁当日,天未破晓,山间夜色微凉,家家户户早早起身整理行囊。五辆

墨绿色军车准时驶入营区——三辆装载木箱家具、被褥桌椅、锅碗灶具,另外

两辆搭载随军家属。车厢两侧固定折叠长椅,中间摆满小板凳,人人手中拎着

布包、铁皮暖瓶,车厢挤得满满当当,热闹喧嚣。

院里男孩全都挤在车头前方,扒着驾驶室窗口,满怀期待眺望前路。车子

尚未启动,满车孩童已然欢呼雀跃。

最前方卡车率先鸣笛启程,车上孩童高声呼喊,炫耀自己最先出发。

我和身边伙伴不甘示弱,大声回应:

"我们马上就走,等会儿一定追上你们!"

- 25 -几辆军车依次驶出军营,山间喇叭此起彼伏。彼时山路皆是沙石路面,车

轮碾过,扬起漫天黄土,烟尘飘荡在山间公路。

公路右侧小河蜿蜒流淌,水声潺潺;左侧山势陡峭,岩壁林立,山坡野地

一簇簇杜鹃热烈盛放,红艳烂漫,点缀青山绿水之间。

每当我们的车辆赶超前车,车厢里所有孩童一同欢呼呐喊。唯独领头军车

始终稳稳领先,遥遥在前。几个调皮男孩不停拍打驾驶室顶棚,司机探出头严

厉制止,随行家长也连忙出声管束。

车队行至中途,在开阔平地停靠休整。司机仔细检查轮胎、给水箱补水,

孩子们纷纷跑到路边透气玩耍。偶尔过路车辆驶过,扬起阵阵沙尘,视野瞬间

朦胧。

短暂休整完毕,众人再度登车启程。山间大风呼啸,一路颠簸前行,大半

孩子新鲜感褪去,疲惫犯困,靠着车厢边角沉沉睡去。唯独我依旧兴致盎然,

扒着车厢缝隙静静观赏连绵青山、潺潺流水,满心期待未知的新驻地、新生

活。一方山水一方烟火,每一次迁徙,都是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。

周宁这片群山环抱的土地,曾是闽东重要革命根据地,也是当年新四军游

击活动的核心区域。1935 年 8 月,叶飞、阮英平率红军独立师在萌源村萧家

岭打赢一场以少胜多的伏击战;玛坑乡东坑村,曾驻扎新四军骨干叶诚忠,亦

是京剧《沙家浜》中叶排长的人物原型。只是彼时我们年纪尚幼,懵懂无知,

全然不知脚下这片土地厚重的革命过往与峥嵘岁月。

清代周宁进士魏敬中,游览本地显迹岩,提笔留下诗作:

隐现楼台缥缈岑,滴珠帘下洞门深。

天开石壁群灵会,路转溪桥独客寻。

化境自然归杖履,好山大半占禅林。

水流花放人间外,一洗尘缘万古心。

数十年之后,我回望追忆周宁军营的懵懂童年、山野旧梦,依先贤原诗韵

脚,和诗一首,寄寓经年思念:

车辙烟尘缥缈岑,细竹甘苦沃土深。

- 26 -五湖四海难相会,熟悉面庞梦里寻。

转眼冬阳伴步履,几载春秋隐密林。

水煮清茶人间外,一缘未了万古心。

周宁的军营,门前的细竹,山下的小汽车站,幼儿园的歌声,都让我感觉

亲切美好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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